他挂了电话。没有解释打给了谁,没有说他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玛丽娜想问但不敢问。赵总吃了一口锅包肉,嚼了两下,说:「以后不用怕这个人了。」
那天的饭吃了很久。玛丽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用那双打过电话的手夹菜,盛汤,擦了擦嘴又翻了一下手机。那双手在十五分钟里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人里,赵总那一页应该单独放。她一直在记录别人的弱点和价码,但从来没有在赵总这一页写下他的弱点。不是因为她找不到,是因为有弱点的人不会打一个电话就让一个在边境上跑了十几年的人消失。有弱点的人会被人拿捏,赵总这样的人不会被任何人拿捏。她在笔记本上给赵总的那一页上方画了一条横线,线上面是空白。她不打算在那片空白上写任何字。
三天后谢尔盖没有出现。一周后也没有消息。王姐有一天在厨房里跟人打电话,玛丽娜经过时听到了一句:「老谢那边的人说他回俄罗斯了,在边境上被扣了。不知道因为什么事。」王姐说完之后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说明她知道是谁扣的,也在告诉玛丽娜:你现在在上面有人了。她不需要再怕一个穿旧军大衣的蛇头了。但玛丽娜心里清楚,谢尔盖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能让他消失的人,也能让另一个人消失。
赵总在周末来接她的时候,她坐在车里想问他到底做了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在这行干了七个月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要问你不该知道答案的问题。赵总握着方向盘看了她一眼,好像在等她开口。她没有开口。他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不用住那个宿舍了。我在江畔花园有一套空房子,两室一厅。你搬过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好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不需要讨论。玛丽娜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江畔花园。她以前从那个小区门口走过,门口有保安,有来访登记,楼下的单元门需要刷卡。跟那栋半夜还有客人推门进来的宿舍楼是两个世界。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收拾东西。小惠靠在门框上看她把床垫下面的笔记本和钱装进编织袋。牙膏盒纸片,笔记本,娜塔莎的项链,几件衣服。她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住了七个月的全部家当,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还剩下小半个袋子的空间。她拿起那本封面印着椰子树和烫金大字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存够五万块,就逃。她还差一点。但逃的方向变了。以前逃是指离开松江,离开中国,回到乌苏里斯克。现在她不知道那个方向还有没有意义。她往下数下一行字:记住每一个能帮你的人的脸。也记住每一个会杀你的人的脸。现在她认识了很多能帮她的人的脸,也知道谁会杀她。但问题是,这两张脸有时候是同一张。
「还会回来吗?」小惠问。声音很轻,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方式。
「会。」玛丽娜说,转过身来认真看着她。「这里是我的第一个地址。以后我还回来找你。」
她把编织袋甩到肩上。走廊上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她走过那扇大铁门时没有回头,只是听着自己的脚步从水泥地面过渡到柏油路面时声音的变化——从沉闷变成了清脆的嗒嗒声。接着她拉开了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座。楼下赵总的黑色轿车怠速灯亮着,在夜色中如一匹正在等待的温驯的野兽。她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宿舍楼的轮廓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街灯的尽头。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金属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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