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展堂。"她说,"抵身不记名。你也别记我。"

        "我记性不好。"白展堂说,"你叫什么我都能忘。"

        "你记得住。"她笑了,笑得很难看,也很难看里有一点软,"你记性要是不好,沧州那条巷子的话你记哪儿去了。"

        蜡烛的火苗歪了一下。

        那一夜柴房里的账是怎么清的,第二天全店的人各有各的说法,说法都对不上,对不上是因为门外听声的人听见的不一样。段七在门外听见的是三样东西:先是说话,说话很低,低到听不清内容,只听得出声音越来越软;然后是干柴响,柴堆塌了一半,塌的时候蜡烛倒了,被一只手扶住了,没灭;最后是一声很闷的哼,闷得不像疼,也不像舒服,闷得像一个人把三年的话全咽回去。

        郭芙蓉在门口听见的是另一套。她坐在凳上,剑横在膝盖上,门闩上了,缝里漏出来的声音一字一字进她耳朵。她听见段三娘说"前头",听见白展堂说"慢",听见干柴一根一根折断,听见缸里的水响——缸里存着洗菜的水,水响是因为有人往后靠,靠得缸晃。她听见大嘴在门口来回走,鞋底搓地,搓得她心烦。她听见吕秀才的笔在纸上划,划得比平时快三倍,划到一半笔停了,停了大概半刻,又划,划完一声长叹,叹得很有学问。

        她自己听见的那一段,后来她跟佟湘玉说:"佟掌柜,我在江湖上见过阵仗。血战、火并、绑票、破庙拼刀,我都不脸红。昨夜柴房外头我脸红得站不住。她声音压得那么低还要喊,喊到一半自己咬住,咬住之后改成骂,骂的是白展堂,骂得一点不脏,就是软。"

        佟湘玉当时在柜台后头打算盘,听完这一句,算盘珠子停了三个数,然后她说了一句:"芙蓉,你听出来的门道比谁都细,你就是不懂。软骂才是真到了。"

        "那你懂?"

        "我记账的。"佟湘玉说,"账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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