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锦旗上墙火锅夜桌下三双脚吸屄
锦旗是周二上午送来的。小伙子打头,领着五个家长,一行人从街对面走过来,走在最中间的两个人抬一个长纸筒,纸筒比人的肩膀长出一截。小陆先从窗户里看见,跟我说来了一队人,我以为来了闹事的,出去迎,小伙子远远地摆手,说不是来退费的,是来送锦旗的。
纸筒在前台桌上打开,红绒布卷摊开,八个金字在灯底下一寸一寸展开,妙手回春,猫犬同安,底下一行小字,全体猫狗家长敬赠,后头跟着日期。绒布边上包着金线,四个角缝了挂环。何女士也在队伍里,手里拎一盒猫条,说是给观察间那几只病号的。灰豆的主人小伙子说,群里凑的钱,一人一份,做出来比预算多了一卷金线,厂家给抹了,锦旗就比别家的亮一点。他说这话的时候挺着胸口,像替全群办成了差事。
邝医生从处置室出来,围裙还没解。家长们呼啦一下围上去,你一句我一句,邝医生被让到中间,脸上的表情像被递了一张病危通知。他说这不用,他说你们钱凑起来不容易,他说锦旗我们收过太多,柜里还躺着两面没拆封的。小伙子说这面不一样,这面是拆线互助群凑的,钱花了,退不了,您不挂我们坐前台不走。邝医生看小满。小满说人家退不了钱,您就别推了,推就是嫌钱少。邝医生让这话堵得没声了,伸手摸了摸绒布,说挂哪儿。小伙子说听您的。邝医生说处置室,进门就能看见的那面。他说完自己先走了两步,走到处置室门口,拿手指在那面墙上点了点。
挂锦旗的活儿归我。我踩圆凳,两手举着锦旗上沿,锦旗两米长,六十公分宽,举过头顶的时候绒布压在我手背上,软的,往下坠。邝医生站在三米外看水平,说左边高了一指,我放低左边。小满递挂环的位置,说无痕钉,三枚,中间一枚两边各一枚。小陆举着手机的手电筒给我照钉眼。钉子钉进墙皮,锦旗挂正,金线在日光灯底下一亮,满屋子的人都哦了一声。等绝育的那位家长说比设计图亮。小伙子说那是厂家多给的金线。
锦旗挂正之后就不让摘了。家长们排着跟邝医生合影,小陆举着手机指挥,邝医生站锦旗底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白大褂兜里,拍了十几张。家长们又拉小满,拉我,拉小陆,连保洁阿姨都被拉过来拍了一张。合影完,家长们在前台扫码,把合影发进群里,群里消息的提示音在前台手机上震了半小时。
锦旗上墙的下半天,诊所像被人往炉膛里添了一铲煤。上午来了三个新客,两个是群里举着合影来的,一个是路过看见玻璃门里挂的红绒布进来的。下午的绝育档期排到了两周以后,前台的预约本子翻到了底,小陆把候补名单写在日历背面,写到第三页。邝医生的门诊一上午没停过,水没喝一口。小满接了两台,一台绝育一台去势,中间没歇。我在两台之间铺巾、诱导、清点器械,手套换了六副,指尖泡得发白。傍晚最后一台做完,邝医生在处置室门口站着,看墙上那面锦旗,看了一会儿,跟我说,你说他们花这个钱图什么。我说图个名分。他问什么名分。我说你们欠他们一只猫,他们欠你一面旗,挂上了,两清。邝医生想了想,说你这话说得像人话了。我说我一直说得像。他没接,解了围裙走了。
晚上六点半,全员在火锅店门口碰头。小满订的是二楼的包间,推门一张大圆桌,中间一个铜锅,炭火还没点,服务员拎着水壶在门口等。小满点的鸳鸯锅,清汤那半边给猫家长——她说家长们的猫都喝不了辣的,家长们听了都笑。全员到齐:邝医生,小满,我,小陆,美容师桂姐,洗澡的老纪,替小陆守前台的夜班姑娘没来,电话挂了免提放在前台桌上。家长那边来了仨:小伙子,等绝育的那位大姐,还有何女士。何女士进门就冲小满说,你说的来者不拒,我来了。小满说坐,锅给你留着。
座位挨着排:邝医生坐小满左手,小满坐我右手,我坐小陆左手,小陆挨着何女士,何女士挨着小伙子,大姐挨着老纪,桂姐坐邝医生右手,把一圈坐满。铜锅点起来,炭烧得通红,清汤那半边先开,白雾往上冒。邝医生端起茶杯当酒,说这顿是谢大家的,锦旗是家长们的,锅是全员的。小伙子站起来说两句,说来说去就一句,猫在这儿做的,命在这儿捡的,这锅我们沾了。说完他冲邝医生鞠了一躬,邝医生赶紧放下茶杯扶他,包间里的人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成一片。
酒过一轮,包间的热气把玻璃糊成了毛的。桂姐喝了两杯米酒,话多起来,问邝医生锦旗挂处置室,那观察间挂什么,观察间也该有一面。老纪说他洗的狗里有三条是邝医生救的,观察间那面墙他包了,他去定做。小陆说观察间挂个大的,挂满。邝医生说你们仨凑一桌生意经。桂姐说我们这是捧场。包间里笑,笑完各自涮肉,毛肚七上八下,虾滑挤成丸子,羊肉卷下去一锅白雾。
我坐的位置,桌布长,垂下来盖到膝盖,桌底下的事没人看得见。小满坐我右手边,她今天穿了一双新鞋,开席十分钟她就把鞋脱了,一只踩在椅横撑上,一只缩在脚跟前。她的脚穿着袜子,灰色的棉袜,袜口有一道勒出来的印。清汤那半边捞第一筷虾滑的时候,她的脚伸过来了,脚背压在我的脚背上,凉的,压了一下就收回去,像随手递了样东西。我捞我的虾滑,蘸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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